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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刚果“穗漂”逝者的回家之旅

时间:2018-04-11 10:41  来源:新快报

■新快报记者 罗韵/文 ■廖木兴/图

在刚刚过去的清明,祖籍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都以各种不同的传统风俗追思亲故。在广州,很多二代三代前就扎根在此的新广州人,甚至已经不再回祖籍地扫墓,这里已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故乡。而广州作为国际通商口岸的历史悠久,在这座城市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也有来自异国他乡的漂泊者。

日前,广州越秀区某街道家庭综合服务中心的社工王海戈就收到了一封特殊的感谢电邮。这封信是远在非洲的Nadine太太写的。约一年前,33岁的刚果外贸中介Nadine突发心脏病,在广州不治身亡。如今又值清明时节,在中国生活过多年的Nadine太太便给丈夫身故后帮助过他们一家的广州朋友们发来了感谢邮件。

时隔一年,Nadine一家曾租住过多年的公寓已经迎来新的客人,可是对于小区里的居民以及街道社工来说,这个外国家庭令人唏嘘的故事依然历历在目。

新快报记者和Nadine生前的邻居、同乡和熟识的街道社工一起走访了他们一家曾住过的小区。这里的中外居民依然忙忙碌碌。连排的小吃店、药店长年挂着中英文并茂的招牌;停车场外,许多外籍贸易从业者从小面包车上卸下纸皮箱子,来回搬运着打包好的货物。

小区路边的矮灌木丛抽出嫩绿的新芽,不知名的粉红色小野花盛开其间。旧年的鲜艳落下成泥,滋润着新的春意又爬上枝桠,时而有步履蹒跚的老人牵着活泼跳脱的孩童从这里走过。季节轮转,花木盛衰,有人来过就有人离开。

去年5月份的一个凌晨,正值壮年的Nadine突然去世,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猝不及防,留下了29岁、一直做家庭主妇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

家庭经济顶梁柱的崩塌,这对孤儿寡母无法继续在广州生活,更大的难题是,按照家乡习俗,Nadine的遗体不能被火化,必须完整地运回出生地。这期间的种种手续和费用,对于没有经济来源和存款、中文也不灵光的他们来说无异于登天。

困难时刻,Nadine一家租住处的街道工作人员、社工、邻居,纷纷伸出了援手,刚果人在广州的同乡会、商会也行动起来。

他们迅速自发组织起筹款活动,分工合作,联系航空公司和远在北京的刚果驻中国总领事馆。一个星期之内,他们筹集了五万多元人民币,足够支付遗体运输和母子两人的回国机票费用,也办理了所需的种种文件,把Nadine太太和孩子送上了回国的飞机。

全程跟进此事的王海戈接受采访说,虽然遗体完整运输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但是落叶归根的观念也得到许多中国人的理解。那种跨国界的热心和团结让他近一年以后依然印象深刻。

他还总结出一份外国逝者“落叶归根”的心得体会,希望借新快报的平台,让更多人普及这方面的知识,遇到有需要的情况可以给予帮助。·

 

■图/廖木兴

“穗漂”十年 刚果小生意人突然去世

被留下的孤儿寡母面临难题: 如何将遗体完整运回国

随着春季广交会脚步的接近,广州城里的异国面孔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到广州来寻求商机的外贸从业者,Nadine一家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十年前,Nadine从非洲到广州来淘金,从此就爱上了这里的生活。

他靠给同乡做外贸中介,自己顺便做些小买卖为生。他自学了一些中文,能跟商贩和邻居做简单的沟通,他熟悉广州市内大大小小的批发市场,每逢有家乡人到广州来做生意,他就领着大家去寻找合适的货源。

社工王海戈说,如果不是去年意外病发,Nadine可能仍会一直在广州平凡而忙碌地生活下去。这就是广州外籍外贸从业者群体大部分人的现状,对比落后甚至战乱不断的家乡,他们贪恋这里的和平与繁华,哪怕大多数人经济并不宽裕,但这紧巴巴的小日子,对比还留在老家的亲戚来说,已经是可望不可即的美满。

■新快报记者 罗韵

生前生活拮据 要分出收入接济老家亲人

跟Nadine长期合作过的鞋类批发店主陈先生回忆,Nadine通过介绍和促成交易,从中抽取提成,跟许多经营衣服、饰品和二手数码产品的本地商人成了朋友和合作者,积累一点钱以后,遇到有合适的货源他自己也会入一些,寄回家乡托亲戚转卖。

在许多合作者的眼里,Nadine算得上是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虽然赚钱不多,但是十分勤劳,从高温酷暑天气到具有“寒冷魔法攻击”的阴雨天,都能看见他背着大包,带着客人,奔波在各个摊位之间。

虽然很努力地挣钱,但是他们一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Nadine当时的邻居、来自加纳的Andy告诉新快报记者,许多人以为,外国人在这边做生意很容易发财,其实是种误解。非洲人按传统都比较喜欢生孩子,只要家庭经济条件许可,一对夫妻会拥有几个儿女,可是Nadine夫妇却在来广州六七年以后,才生育了一个儿子,足见经济状况一般。

Andy说,在邻居们看来,Nadine生前性格温和,与人相处融洽,但是身体不太好,家庭负担也重,他还经常从收入中分出钱来接济老家的亲戚,总是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透露,Nadine平均每个月的收入有六七千元,但太太没有工作,一家人堪称是“月光族”,账户里几乎没有存款。跟Nadine的儿子同龄的孩子都去上幼儿园了,而为了省下幼儿园的费用,Nadine家和同小区里其他五六个境遇相似的外籍家庭一起合资雇用了一名中国保姆阿姨,把孩子们集中起来照看,费用各家平摊。那位阿姨人很好,天气好的时候就领着几个孩子到小区空地里玩耍,还会教孩子们一些简单的中文。

按家乡习俗 须送遗体回国入土为安

虽然生活拮据,但Nadine一家倒也过得满足,其乐融融。Andy说,若在广州过得不比留在家乡好,他们早就回去了。

直到去年5月份的一个凌晨。社工王海戈援引Nadine的遗孀Odia当时诉说的回忆道,那会儿广州的天气已经十分炎热,Nadine突然在家里失去意识。惊慌失措的Odia在邻居帮助下,呼叫了救护车把丈夫送到附近医院的急诊室。

急诊室的门关上没有多久,就又重新打开,医生告诉她,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不治,死因是突发心脏病。

在Odia眼里,丈夫Nadine健康强壮,无所不能,撑起了她和孩子所有的世界,她不停地告诉在现场的人,她的丈夫身体健康,没有疾病,30多岁的年轻生命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戛然停止。

很快,更多的邻居和同乡们赶到医院,安慰这个可怜的女人。天亮以后,Odia发现,丈夫的逝去已经成为事实,而她需要面对的问题还有很多。

已经重新在家乡安顿的Odia通过电子邮件说,跟中国人一样,刚果人对死亡特别重视,也讲究人去世之后要落叶归根。按照刚果当地的习俗,客死异乡的人必须要把遗体完整地送回出生地,举行过传统葬礼之后才能入土为安。他们没有火葬的习俗,也不接受把遗体火化以后才运回。

Nadine和Odia的同乡,同样在广州从事贸易工作的刚果人Merdi对这个说法表示了认可。

Merdi告诉新快报记者,当地人的传统葬礼依然是墓葬,是要把逝者生前所认识的人,以及全村的居民召集到住处,通过歌舞来表达哀思。即使客死异乡,依然要把完整的遗体运回所在的村庄,进行过上述仪式之后才能入土为安。

跨国运送遗体手续繁多费用高昂

Odia本来也不愿意麻烦别人,想自己默默地处理丈夫的身后事。可是想要把Nadine的遗体完整运回家乡,她当时需要面对的不仅是费用的问题,还有种种的文件手续,对于没有存款、不懂中文的她来说困难重重:找谁办手续?找谁运输?钱从哪里来……这些都是障碍。

根据外交部在2012年发布的《外国人在华死亡后的处理程序》,像Nadine这样需要把遗体完整运回家乡的话,需要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书》或《死亡鉴定书》以及殡仪部门出具的《防腐证明书》,及防疫检疫所发的《尸体检疫证明书》和《尸体、棺柩出境许可证明书》,这些资料还需要当地公安机关和所属国驻华使、领馆的留存和认证。

另外,根据要求,对尸体运输过程的防腐、密封工具和相关处理都有具体的要求,需要具备资质的机构来提供服务。

在北京的Rosettes.com就是一家提供遗体运送服务的公司,网络主页是一张黑白的风景照片,一座到了尽头的小木桥,伸向安静无波的湖面,照片旁边列出了多个紧急求助电话号码。该网站成立于2004年,每年为过百位逝者家庭服务,其中绝大多数是经济较为宽裕的欧美家庭。

来自比利时的创始人Verbruggen向新快报记者介绍说,在中国进行遗体防腐处理的价格在一万多元,遗体处理以后才能拿到死亡证明和检疫证明,然后需要提供一个符合国际运输标准的棺材,运输过程会另外花费数万元。

而这笔预算,对Odia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图/廖木兴

热心老广和同乡襄助 历时七日遗体终顺利返乡

今年清明节期间,新快报记者走访了Nadine一家曾住过的小区。这是一个不同国籍人士的混居小区。提起Nadine一家,不少街坊们还记忆犹新。

街道的家庭综合服务中心就开在小区里,其下属的外国人服务中心里的社工王海戈说,Nadine去世的当天下午,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接到Odia的求助电话,这也是有十年社工履历的他第一次直面服务对象的去世事件。

■新快报记者 罗韵

广州社工出手襄助 刚果同乡聚会筹款

第二天早上,王海戈就在办公室里接待了Odia和她的儿子,他帮忙打电话联系了在广州的刚果商会和同乡会负责人,他们都很快答应了给予这对母子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星期四。刚果人在广州的同乡会习惯是在每周日晚上聚会,一般是在某个人的家或者临时租下商业场地。那天因为Odia的事情,他们决定临时召集聚会,为她捐款。”

当天下午五点多,王海戈陪同Odia和孩子来到位于越秀区小北路附近的一座商业写字楼。

他们到达的时候,会议室已经聚集了七八十个人,除了刚果同乡,还有来自加纳、安哥拉和拉丁美洲的热心朋友,也有一些本地邻居和朋友,大概60平方米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Odia到场以后,大家先是按照非洲的传统丧仪,通过歌舞来表达对逝者的哀思,一个小时里,穿着鲜艳、梳着脏辫的人们自发地分担跳舞、唱歌、打击乐等角色。

在当天担任架子鼓手的刚果人Jonathan也是同乡会的志愿工作人员,他告诉记者,相互交流生活琐碎和红白喜事本来就是他们平时的聚会习惯,同乡之间的互相帮助也是一种美好的传统。

“个人的抗风险能力低,所以需要团结起来共担生活的压力。有人遇到困难,可以在聚会的时候说出来,其他人就按照自己的能力,给予物质帮助和精神支持。最常见的困难是租房子、做生意方面的,也有人倾诉自己在社交、情感上的困惑。有了高兴的事情也会跟同乡们分享,比如有人新婚,有人存够钱把家人接来团聚等等,最多的聚会有100多人,少的时候也有几十个人,这是我们在广州重要的精神生活。”

Jonathan说,这次筹款活动虽然是临时召集,却是近年来刚果同乡会相对大规模的聚会。“在广州常住的刚果人,现在维持在300-500人,大多数都是从事小买卖的生意人,也有经营得好一点的开了公司,大家普遍平均的月收入都是几千块钱。”

募集善款近5万元 历时七天合力送遗体返乡

Jonathan等人的演出结束后,Odia走到大家中间,讲述了自己一家在广州的故事和目前遇到的困境,几位在广州时间比较长的同乡和年长的老人也站出来发言,号召大家提供帮助,然后Jonathan抱着募捐箱子走到大家中间。

大家纷纷拿出了自己的钱包围上前去,“大多数都是跟Nadine情况差不多的普通人,一个月赚几千块钱,要交房租要养家,自己都面临着生活上的困难,但他们还是对同胞慷慨解囊。”他们当天募到了人民币三万八千多元的善款。

当天捐钱最多的是Plamedi,他一次性拿出了600元美元,让Jonathan感到震惊。

“当时,Plamedi来广州才3个多月,算是同乡会中的新面孔,从事的是牛仔裤批发的小买卖,每个月往家乡发一次货,收入也是维持基本的生活之外略有盈余。他在老家还接受过高等教育,曾经在大学任教,可是在落后的经济环境和战乱频繁的国度,知识产生不了价值,未来也没有希望。为了追求和平安稳的生活,带着家人背井离乡来到广州。他平时生活节省,没想到这次为了帮助Nadine一家却慷慨地拿出了自己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

第三天早上,小王陪同Odia母子拜访了刚果商会的负责人,负责人也转交了几位主要成员共一万元的捐款,这时候,Odia手中已经有了近五万元人民币的善款,足够支付遗体运输和母子两人的返乡机票费用。

据Odia回忆,当时商会还派出了据说有处理相关事件经验的同乡,跟Nadine生前的几位本地好友一起组成临时的“治丧小组”,以Odia的名义联系刚果远在北京的总领事馆的熟人,开具相关证明传真到广州来,还帮助她联络医院、航空公司和遗体运输机构,办理手续并协调费用。花了两天时间办理这些事项,到第五天,Odia已经买到了回家航班的机票。

在多位热心人的襄助下,Nadine去世的第七天,妻儿就带着他的遗体坐上了回家的航班,经过20多小时的飞行,回到他出生的家乡,实现叶落归根的心愿。

社工提点

有外国朋友在广州去世怎么办?

找给力的同乡组织最靠谱

跟进这次事件的社工王海戈总结说,外国人在华正常死亡后,无论采取何种丧葬仪式和运输方式,目前都没有非常清晰和固定的流程,主要还是尊重和遵循各国人士自己家乡的风俗习惯为主,这一点在包容开放的广州而言尤为明显。

虽然广州实行火葬多年,但是对于外国人遗体千里返乡、叶落归根的执念,很多本地人也表达出同理心,从Nadine一家的事件就可以感受得到。

有较大的自由空间,却缺乏必要的指引,尤其对于一些生活在中低水平的外国小生意人、工薪阶层和穷人,缺乏金钱、人脉和信息来源,遇到生活剧变很容易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有外国朋友遇到这样的事件,应该首先发挥其所属国同乡在本地的民间组织的作用,比如同乡会、家庭互助社团、商会等机构。

“外国人在中国,跟中国人在海外是一样的——漂在异国他乡,同乡之间的宗族联系更为紧密,熟人效应一样行得通,比起陌生人,他们更依赖和信任同乡介绍和认可的熟人。从这次办理Nadine一家事件中看出来,作为社工这次也仅仅是起到一个从旁帮忙联系的作用,没有说帮到很主要的忙。刚果人虽在广州、在中国人数不多,但是比起普通人,在这里生活时间长,经营事业较为成功的人拥有了更多的社会人脉和办事经验,在熟人中更吃得开。跟本地人对比,他们本身也最清楚同乡们的需要和痛点,尤其是或多或少也会耳闻目睹。”王海戈对新快报记者说。

“这一次,在有经验的人和成功商人的牵线下,在刚果总领事馆休假期间也直接点对点地找到了熟人去快速办理多种文件手续,让Odia节省了很多时间和金钱,如果单凭她自己去碰,或者一些不懂他们习俗和需求的人去瞎帮忙,肯定要多不少折腾,未必能这么顺利办下来。”

他认为,这次能七天内快速办妥事情,最成功的一步就是在及时陪伴Odia母子找到了给力的同乡,“有威望的人马上组织号召大家捐款,凑够了钱,这是最要紧的。然后还找到有经验和人脉的商会同乡,顺利办下了手续。无论哪国人,一起漂泊在外都是一家人,这种紧密的联系令人动容。”

编 辑:束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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