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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门》像一把手术刀展现了现实的残酷

时间:2017-03-05 01:27  来源:新快报

■制片人戴年文

■摄像萧汝冠

■导演陈为军(右一)

这是部关于女人生育的纪录片,在大片夹击下票房欠佳但叫好连连

就这样,《生门》在12月中旬登上了大荧幕,没有脚本。

《生门》每个故事都是现场蹲守出来的。产妇、家属和产科医护人员丝丝缕缕的关系,生和死的思考与抉择,产科资源有限与医疗需求不断扩张的矛盾,在毫无特效,毫无脚本的镜头下,被悉数呈现出来。

这里有别与影视作品,更接近现实生活,医生不是每次都能“妙手回春”,摄制组选择了“老老实实记录,真真诚诚表达”。

“我不是个神,我是个人,你总要试试,给孩子一个机会。”短短的一句话道出了产科医生面对病患的无奈与失落!他们希望每一个被送进来的产妇都能带着孩子高兴地出去,但他们不是神。

事实上,医院不想让镜头里医生被拍成“在世华佗”的样子,只想让观众知道,医生不是无所不能,医学有局限性。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冒险”的决定,最后竟成了这部纪录片成功的钥匙。

只是,这部关于女人生育的纪录片,在5部大片夹击下只有1%的排片率,票房欠佳,但叫好连连。

如今电影已经下线了,但在电影播出一个月以后,这部被认为是“产房悲喜录”的纪录片仍在继续运作,主创团队正在剪辑更多未能在大荧幕上展现的故事。

■统筹:新快报记者 肖萍

■采写:新快报记者 郭晓燕

■图片:受访者供图

A

这孩子在世上仅留下了9秒的影像

这个孩子还没有名字,影片里,始终被称为李双双之子。当他离开母体,被产科主任李家福捧在手心,卷缩着的他只有两斤多重,看上去只有小猫般大小。

镜头一转,走廊里,他的父亲目送着孩子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接着,门重重关上。

“这孩子在世上仅留下了9秒的影像。”纪录片导演陈为军告诉记者。

片子立项之初,项目临时的名字是“人民医院妇产科”。当影片准备上映时,制片人戴年文想到了老子在《道德经》里,用女人生孩子,去解释了万事万物的来由和规律。

“我们这个片子也不仅仅是女人生孩子这个简单的过程,而是想让大家能够通过片子,了解到中华民族的隐忍和韧性。所以我们借用老子的话,就用《生门》这样一个名字。”戴年文说。

《生门》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这个最终没有“生的孩子”,他也是片中4个故事里唯一夭折的孩子。

李双双之子是一个被当地优生科判定为先天不足的孩子——母亲重度子痫,30周的胎儿出现宫内缺氧。因而他的父母赶到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妇产科的初衷并不是想要生下他,相反,他们是准备放弃孩子的。但遭到了医院的拒绝:胎儿超过28周已经是一条完整的生命,现在剖出来还可以存活,如果这个时候将小孩引产出来,既不符合人道也违反相关医疗法规。

片中,作为母亲的李双双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想必在来到医院以前她已经被家人说服了。

起初他的家人表现得很愤怒,“孩子拿出来之后,医生不会想这条生命以后好不好走,也不会想作为监护人的我们以后怎么走。”这是他们的立场。

他们甚至反复质问道:“你能保证孩子一定没事吗?如果有事我们就人财两空了。”

医生则高声回应:“你考虑的不是人财,而应该是人性、人道。”“我不是个神,我是个人,你总要试试,给孩子一个机会”。

尽管故事发生在武汉综合排名靠前的医院产科,这里有着江南地区最负盛名的产科医生李家福和他的医护团队以及先进的设备,可这个曾经努力呼吸的孩子依旧还是走了。

作为主创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80后摄像师程春霖第一次觉得有点手抖,他最直接地感受到了这种艰难的抉择与结果带来的压抑,“不敢想象”。

B

手术室里两次心脏停跳的生死时刻

同样被死亡虎视眈眈的还有产妇夏锦菊。

她一开始就被诊断为“凶险性前置胎盘”——她的胎盘长在了上一次剖腹产手术的切口上,胎盘穿过子宫基层到了膀胱里面。手术台上,她的二胎宝宝顺利诞出,她却遇到大出血。如果想要活命,李家福建议她取出孩子后就摘除子宫,但夏锦菊不同意,“李主任,能不能不切啊,我才只有33岁”。

在她的坚持下,李家福施展浑身解数,整个医疗团队竭尽所能,夏锦菊还是血流不止。一台手术输血13000毫升,相当于全身换血四遍,一卷卷的纱布就这样被鲜血浸泡着。

镜头见证了夏锦菊在手术室里两次心脏停跳的生死时刻。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微弱的横线,医生在病人身上的按压、电击以及手术室外夏锦菊父亲的无助和掩面痛哭。最终李家福还是不得不摘除了夏锦菊的子宫,保住了她的命。

住院期间,李家福去病房探望,夏锦菊告诉他,自己恢复知觉的时候听到他鼓励自己的声音,还记得他那天所穿衣服的颜色。李家福就笑着说:“这辈子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这二人有了过命的交情。

而要得到这些“丝毫没有表演感”,“真实得让人发怵”的镜头并不简单。

700多天的时间里,主创团队几乎“住进”了产科,500多个小时的素材,记录了80个家庭的生育故事。

但镜头背后的团队几乎清一色的是一群无法亲身感受生育之痛的男人,正是他们把鲜有出现在大银幕上的、女性真实的生育过程展现了出来。

导演陈为军曾经入围2008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是距离奥斯卡小金人最近的几位中国内地导演之一。

他今年47岁,出生在山东日照的一个农村。在他的年代,生育是一件自然且粗粝的事,孩子像是长熟的瓜果,生在地上。

但多年以后,情况已然不同。他在临近“知天命”的人生阶段,决定将纪录片的切入口放在“儿伴生娘伴死”的产科。他的作品一直被认为是“像钉子一样扎入人心”。

正因为这样,他们的镜头才能真实地一寸寸穿过手术室的大门,进入产房、医生休息室。

C

“我们做的就是他们人生一段路的陪跑者”

只是在医患关系日益紧张的今天,有人觉得纪录片过于现实,甚至有一些“不和谐”。

怀上了双胞胎的产妇“陈小凤”,被诊断为前置胎盘加糖尿病,随时都有可能大出血,光手术费就5万,可是他们家连5000元都拿不出来。

“没有钱,恐怕你的期望值要调整。”李家福查房时提醒,“血库的血没有钱是不好办的。术后住ICU也成问题。”

为陈小凤主刀的医生跟她的丈夫谈话,老实巴交的农人因拿不出治疗费低头落了泪,但很快,他拭去泪水低身拧毛巾为妻子擦身。镜头还跟随着他们,回到村子里记录下他们一家一户的借钱,从一百借到两万元。

只是当镜头一再逼近陈小凤家的贫困与苦难时,导演陈为军也面临着道德拷问的风险。

不少观影者觉得这段让人感觉不适,“感觉生个孩子谈的都是钱。”甚至有人说,这样的纪实拍摄如同凯文·卡特的照片《女孩和秃鹫》,太过残酷。

陈为军则承认,这确实很残酷,“这是每一个做纪录片的作者都会面临的问题,就是真实的力量很大,有时候会伤害到被拍摄者,其实也在折磨拍摄者。”

但面对镜头前发生的事情,他不能做任何干预,这样会影响事件走向,“否则观众看到以后,会质疑某个情节是被我操作的。”陈为军信奉着这个“不干涉真实”的原则。

片中出现的所有家庭,后来都和陈为军失去了联系,对陈为军来说,这段关系已经封存在影像里:“我们做的就是他们人生一段路的陪跑者。”

“为什么不跟着?说实话,如果我们想特别关注这个群体,我们不用从妇产科开始,随便上街,随便找个地方,你认真观察,都会发现它值得被记录。我们希望的是通过一个个体的故事,让你去关注到一个群体,乃至整个社会、整个人类,如果你能这样去提升,那是我们想要表达的。”制片人戴年文说道。

有人觉得过于真实,也有人觉得镜头前难有真实。

对此,戴年文则有点无奈,“那怎么办呢?反正我没有干扰他们,你看到的一切没有做假,我已经做到客观了。虽然就个体而言,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摄像机内心而有变化,但我知道的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每年的早产儿当中,不抢救或遗弃的很多。”

D

“我不想去看,手术室才是我真正的舞台”

其实,还有更多的无奈是有形的镜头不能全部捕捉到的。

李家福和他的医护团队每天都面对着一个又一个来自天南海北的求医者,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将最后希望寄托于此。面对有着疑难病症的产妇,医护人员一次又一次的救援式接生。

生产,本身就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再加上患者复杂的病情让李家福倍感疲惫。“这人到了我这儿了,她难,可是我得面对,接受挑战,要不然她没有退路呀。事实上,随着二孩政策放开,不少孕妇年龄偏大,且有高血压、糖尿病、疤痕子宫等高危因素,早产儿的出生率正在逐年增多。每天发生的事比影片里还要复杂。”

所以在纪录片上映前的点映式,同事们邀他观影都被其婉言推辞。“我的一些同事去看了,说我的本色演出非常上镜。但我不想去看,将近2个小时的片子都够我做一两台手术了,手术室才是我真正的舞台。”李家福说。

陈为军的团队还在剪辑未在片中播放的素材,准备以电视剧的形式播出。其中也包括未说完的李双双故事。

纪录片里并不是没有完全铺展开,每个人在面对生死抉择时,都不会轻易放弃“生”的可能。镜头记录下却没播出的片段是,在一家人决定接受剖腹产手术后,爷爷奶奶马上开始询问早产宝宝需要用到什么物品,并积极着手准备了,而年轻的父亲也仔细询问着宝宝的治疗情况。大家都希望这个命途多舛的早产宝宝可以平安健康。

这一段被记录在《生门》公众号里,有网友评论道,这让他想起了电视剧《请回答1988》里的一句台词:“爸爸也不是出生开始就是爸爸啊,爸爸也是第一次做爸爸,也有可能做不好的时候。”

也有网友认为,虽然《生门》像一把手术刀,克制、冷静、血淋淋地为观众展现了现实生活的残酷,但不经意间,它的锋刃有柔光,让这部片子处处透着温暖。

编 辑:张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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