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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导演郭柯:你们看到的克制温和就是她们的真实状态

时间:2017-08-17 00:55  来源:新快报

■《二十二》海报

■张改香老人下葬。

8月14日——世界慰安妇纪念日,在这个有着特殊意义的日子,以“慰安妇”幸存者生存状态为主题的纪录片《二十二》正在全国公映,豆瓣评分高达8.9分。

评分高并不意外,因为这是一部被很多人认为注定“叫好不叫座”的电影。真正让人惊喜的是,这部排片不算多,题材很沉重的纪录片,却在第二天上座率超过《战狼2》,累计票房一千万元。

《二十二》被好评最多的是导演选择了温和、克制的角度,你不会有不适感。吊诡的是这本来是《二十二》走上院线的最大阻力,但郭柯并不认为自己有多高超的拍摄水平,只是用了最舒适的方式,记录下最真实的场景而已。“你们看到的克制和温和就是她们的真实状态。”

■统筹:新快报记者 肖萍

■采写:新快报记者 许力夫

■图片:受访者供图

从二十二到八,我知道最终会变成零

《二十二》并不是郭柯执导的第一部关于“慰安妇”题材的纪录片。

2012年6月,郭柯在微博上看到了一篇“中国慰安妇幸存者韦绍兰生下日本孩子”的故事。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好故事,做了十几年副导演的他感觉机会来了。

他执导拍摄了纪录短片《三十二》。“三十二”是当时全国公开身份幸存“慰安妇”老人的数量。

在拍摄、剪辑期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老人离开,这让郭柯觉得心里堵得慌。2014年初,他决定要为老人们做点事,彼时只剩下22位老人,于是有了今天的《二十二》,事实上,影片剪辑还没有完成,老人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十九。

今年8月初时,仅剩九位老人;8月12日,数字又从九跳到了八。

很多媒体给这部片子打上了“抢救”历史的标题,对于这些评价郭柯觉得有点“受不了”。“这些帽子都太高了,我不觉得这部作品有多么厚重,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部关注这些老人的电影。我不是去拍‘慰安妇’幸存者,而是去拍这些身边的老人。”

电影的最后,郭柯用了一场白雪皑皑的葬礼作结尾,“我们都知道,有一天,这个数字最终会变成零。但如果我们再不去看她们一眼,她们就好像被这些白雪覆盖了一样,默默隐去了。”

这也许是史上最“闲”的摄制团队

为了不让老人们默默隐去,郭柯几乎是有执念的。电影开拍之初,他就遇到一次又一次难题。比如经费不足,它始终横亘在郭柯的整个拍摄过程中。

拍到一半,郭柯就已经花光了全部积蓄,幸好张歆艺个人资助100万元用于拍摄,到后期宣发阶段片子也因为资金缺乏而发起众筹。当影片结束,密密麻麻的众筹名单在银幕上滚动。那每一个名字,都是郭柯核对后敲上去的。

虽然是在和时间赛跑,且资金紧张,郭柯和他的小伙伴们拍摄时却很淡定。尽管每天至少两万元的成本,可是郭柯坚持拍摄必须是在尊重老人生活习惯的基础上。郭柯认为:“我们只是观察者,只能温柔地记录和陪伴。”有时候一整天可能只拍几分钟,甚至什么都不拍,就陪老人玩。

这群以“80后”为主的摄制团队就像老人的孙子、孙女一样陪伴在她们身边。郭柯坦言,这样拍摄的结果就是,每当你看到感兴趣的场景时,会发现画面却戛然而止,且大多数这些故事都不是完整的,有时甚至没有逻辑。

比如有一个故事是林爱兰老人说,曾经亲眼目睹母亲被日本人绑住手脚扔进河里淹死,所以她一直很憎恨日本人。在被抓进慰安所的两年时间里,她天天会唱打倒日本鬼子的歌,“每次我们唱歌都会被打,后来有个日本人让我嫁给他,我表面答应了,其实想拿刀杀他,不想提了……”

这个老人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画面一切换是另一位老人正在总结自己的故事,“不说了,不说了,心里不舒服”。

影片有时也可能是一个老人在絮叨,当年我是被鬼子骗去洗衣服的,然后故事又没有了下文。

为了把这些碎片化的故事连贯起来,片中原来有大量的空镜头,一群燕子飞过、一场暴雨,几根垂柳、墙上的蚂蚁等,有时甚至会黑屏两分钟或者聚焦一个光源。

但在电影院上映的版本里,这些空镜头基本被裁去了,电影也从原来的115分钟变成了99分钟。在郭柯看来,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

曾经被诟病最多成了今天最大的闪光点

《二十二》剪辑完成以后,郭柯说得最多的是“不”。

曾有外国制片人找到他,说只要按照对方的意见修改,就能推送到大型国际电影节。“我的态度很明确,即使所有电影节都不收,我也不会妥协。”不少同行直指,“这样的片子不太符合市场需求,必须得改”,郭柯也只是笑而不语。

“不用解说词、不用音乐、不用历史资料画面,你给自己提出太多的难题。”这是《刺客聂隐娘》剪辑师廖庆松的评价。

郭柯始终认为电影加音乐也好,加历史资料也罢,是非常简单的技术手段而已,这些元素都会破坏这份真实。“我们去看老人,不会无缘无故响起音乐吧?不会去想当年她们被凌辱的画面吧?我们在使劲让自己不使劲。音乐、历史资料其实都是导演在背后使劲,告诉观众,你该感动了,你该流泪了。我觉得观众有独立思考的权利,而我也有真实记录的权利。”

郭柯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电影上映后,当初被诟病最多的问题却成了今天《二十二》被褒奖最多的闪光点。

这也是郭柯拍完电影后感受最深的,其实70多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不能被时间磨平的唯有亲情。

郭柯说,几乎每个老人在讲述“慰安妇”经历时都是平静地带过去,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不提了。”但是她们在提到自己的家庭时,大多都不可抑制地流泪了,“这才是触碰心底的事。”

郭柯说,影片中李爱连对于家人的讲述最为动情。“回来之后,男人(丈夫)还是对我很好。他对我越好我越难受,他就宽慰我,你是被日本人抓去的,又不是自愿的,我不嫌弃你,我们好好过日子。”说完她就掩面而泣。

“所以我不想再表达愤怒,大家都以为她们充满仇恨,其实已经过去70年了。”

 

▲毛银梅老人与剧组人员合影。

林爱兰老人采访需要实时翻译。

记者手记

梦想终将照进现实

2015年9月,我和郭柯第一次在成都见面,他靠着女演员张歆艺和一家电影公司的支持,勉强完成了电影的拍摄与剪辑。正在为电影的上院线四处奔走,这个原本专心拍戏的导演,正努力为这个目标而学习如何周旋于各方关系的建立以及商业推广。

见面那天是我第一次观看《二十二》,那次他好不容易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一家影院愿意借两个小时给他放试片。准备阶段,他发现影院的设备可能播放不了最佳效果。在逼仄的放映厅里,我看到他额头布满的汗。直到问题解决,他才长舒一口气,“这本来就不是一部容易让人看进去的电影,效果不好就更没法看了。”

尽管他为观众展示了最好的效果,但观影结束后,有同行不客气地说:“你有自己的坚持没错,但影片节奏太慢,不适合上院线。”也有人委婉提醒,“片子很有生命力,但可能叫好不叫座。”无论是哪种评价,都表达一个意思,“这片子不太可能上院线。”

走出电影院已是晚上10点,我忍不住问郭柯,“你会改吗?”“不会,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改。”

我们都沉默了很久,郭柯突然又说:“人总要有梦想的,这是我的梦想,我必须坚持,哪怕它实现不了。”我当时也把这个当成了梦想,稿子发出来后,关注的人也寥寥,我更觉得这就是个梦想。

2016年2月,郭柯在北京电影学院里又举办了一场放映会,我也去参加了,那算是《二十二》的首映,他却在海报上写道:这也许是一部让你失望的作品。

郭柯有点执拗地说:“无论片子的命运如何,我都会一直关注着这些老人。每年都去看她们,只是不再是一群人去,不是记录,只是去陪陪她们”。

此后郭柯关注着老人们,而我仍默默关注着《二十二》,它是郭柯朋友圈里永恒的主题。直到今年8月,郭柯的梦想终于照进了现实,《二十二》走上院线,郭柯接受各家的媒体采访被刷屏,我在微信给郭柯留言,“梦想照进现实了,下一阶段的梦想在哪里?”他快速回过来一张哭脸,“没有了。”

编 辑:刘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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